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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三章         文 /陈金美

章节字数:10427 更新时间:14-11-28 14:33   阅读/回复:374 / 0

何云没作任何解释,就说再也不去教堂了。母亲的嘱咐她完全当耳边风,大姐和二姐的催促根本就找不到人。连依着父亲臂腕所聆听的叮咛也成了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穿堂风”。一句话,所有要她再度跨进教堂大门的规劝、责令、威吓都蒸发到空气里去了。对她一次次的抗拒,温柔的何丽根本束手无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替她找理由,无声地承担母亲的责备,大姐的冷眼和二哥的讪笑。何丽本来就是个不会抗争不善辩驳的女孩,而且她也确实感到自己太无能。

  如果不是何云的故态复萌,母亲也许会听之任之,毕竟不是生存的第一需要,填饱孩子们的肚子才是她的生活原则。可是,何云偏偏不争气:为了把戆徒阿猫家的一只小乌龟放跑而与阿猫狠狠地打了一架,打得隔壁阿猫娘暴打阿猫出气,边打边骂,指桑骂槐,句句诅咒何家的晦气。结果,沈莲玉也只好如法炮制,当着阿猫娘俩暴打何云一顿才告终。不同的是,何云接受的是闷打和母亲无声的流泪,不像阿猫小哭大叫,几乎在整个弄堂里掀起了一场风暴。戆徒阿猫家硝烟未散,毛豆家烽火又起:何云与毛豆玩捉迷藏大逃亡时从他们家木梯上哧溜滑下,一脚踹翻了楼梯口的锅台,锅台又砸坏了水缸。毛豆娘温和,对何基华夫妇扛去赔偿的一只储水缸千谢万谢,事情也就了结,只是何家从此只能用一只小缸贮水,何英必须每天早上提个铅桶去弄堂口拎自来水。不久,小免又由他老爹(祖父)拎着冲进了何家门——为争抢一块树皮,何云抓伤了他的脸颊,幸好只是破了一层表皮没啥血,沈莲玉赶紧领着祖孙俩到黄家伯伯家里去涂红药水、蓝药水……沈莲玉忍无可忍,下决心非将她关回教堂不可。

  何云是挨了打才服的。六岁半的孩子终于向板子屈服了――无论她犟头倔脑地不吃饭罢玩,母亲寸步不让。如何让?除此以外,能怎样安排这个调皮绝不亚于男孩的女儿呢?三岁的小儿子已经完全交给19岁的大女儿何英了,她毕竟也还是个孩子,又要做家务又要带小弟弟,不能再加上这个如此疯野的何云了――最近,母亲已察觉到大女儿的烦躁和忧郁,以往干活,她总是揽在母亲前面,总是很爽快地说“好的。噢。”可现在她常常沉默着,一声不吭。母亲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内心里确实觉得很愧疚很痛苦,有时因惊异母女俩命运如此的相似而担忧害怕。因此,她不能再增加女儿的负担了,一定要逼着何云去天主教为教友子弟举办的教理学习班,形同幼稚园,只是它是不收费的。

  其实,这也是何云得以接受教育——且不管是什么教育,学做好人总归是好的教育,沈莲玉始终这样认为——最合适最实惠的地方,她怎么能不去?在承受着三个孩子上学的沉重的经济负担下,教堂确实是她父母唯一的选择,不花钱,安全宁静,以收住这个疯野小女的心,实在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过的事!有多少贫穷人家的孩子想去还去不了呢。生活的重压虽然令沈莲玉有时不得不放弃做礼拜,但她从来没有间断过当教堂的义务清洁工,她用瘦弱的身子爬上爬下地擦拭灰尘打扫礼堂来平衡对天主的愧疚,来感激神甫与嬷嬷们对自己孩子的照顾。正是这份对天主的真诚的崇拜与敬畏,不仅赢得了教区神甫、嬷嬷与熟人朋友的赞欣与尊敬,也是令她的孩子得以一个接一个参加教理学习班的优待与荣誉。现在何云又将接替二姐何丽去教堂学习了,何丽今年开学,神甫已经答应何云来教堂了,沈莲玉感激不尽,还能让何云的任性而放弃这种优惠与荣誉?

  一场台风,让秋天准时赶到这个就在海边却热的出奇的城市。天上的云是美丽的,清纯淡雅飘逸;被二姐牵着手走的何云却是痛苦的,逼迫就范,一路解押。以后的日子将天天如此?何云真的不敢想象,只好别转脑袋,瞪着那双稍稍斜视的眼睛,心烦意乱来来回回地扫视路两旁的地摊商铺。幸亏这条陈家渡路并不太长而且还很热闹,多多少少,缓解了何云的烦恼。

  陈家渡路是一条贫民商业街。路面由大小不等基本不平的石头铺成,过去称之为台阶路。穿高跟鞋是绝对寸步难行的:不是别掉鞋跟就是扭伤裸骨,好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是难得有穿皮鞋的人居住。虽然它不像苏北人集聚的棚户区那样破落、低矮和密集,但也没有上海上只角(旧时称上海上流社会的住宅区域)的整洁、优雅和宽畅。它介于两者之间,路南以石库门房为主,路北以双层木结构板房为主。在这条路上居住的人家也以上海老城厢浦东人为最,其次就是宁波人、绍兴人、常州人、无锡人等江淅两省来沪闯荡的各种手艺人;极少有苏北人,就是有,也只是经过这条路而非居住这条路上。

  只半个月功夫,何云便熟悉了这条路,尽管她无论如何也背不上两句完整的“祈祷文”,可走这条路,几乎可以闭着眼睛清楚哪儿是哪儿:左手上台阶走,可以观赏到小泥人、小木偶,右手上台阶走,可以享受到花花绿绿的小手帕、小提包,如入家园,完全可以凭着下意识前进而绝不会走错。也许,这也算得上是上教堂学习的一个收获吧。每天由何丽负责送接。因为她的小学正好在教堂对面的一条小路内,她开始读小学一年级了。

  然而,何基华夫妇都没想到,他们苦口婆心、苦心经营的正宗的天主教修女模式的培养计划竟然被何云没头没脑地彻底粉碎,她真正学习教义只有一周半,十天都不到。此后漫长的一个月,才是何云打拼人生的开始,凭着她大无畏的精神、潜能与智力,为教理学习班打上了一个自创的句号——天主虽不得不放弃她,生活却从此再无力击败她。

  第一战是人猴大战。

  前面说过何云有一个至劣或者说是至优的弱点就是只向前看从不回顾,这种性格的直接结果就是好忘,尤其是对那些自己不感兴趣、讨厌、尴尬的事,比如面对责难,辱骂,嘲笑等,她至多也是咬牙切齿10分钟,紧皱眉头2分钟,然后便对自己说:“哼!以后跟他算帐!”一甩脑袋,昂首阔步,奔进阳光里,一切烟消云散,一切又重新开始,痛苦与烦恼就这样被她当垃圾扔了。可对仇恨不是,尽管想忘,如法炮制,可就是忘不了,尤其是人为地令她“重蹈覆辙”、重新面对,生活倾刻间被深刻的苦痛湮没了——

  当她第二次委委屈屈又规规矩矩地走进礼拜教堂并在规定的座位前跪下,正式成为教理教义学习班一名学员的时候,当她正准备听从嬷嬷和几十名小朋友一起双手合十低眉垂睑的时候,不知怎地,半年前的深仇大恨忽地涌上心头——穿黑色长衫的人不是好东西,皮肤煞白的人不是好东西,她从心底升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烦燥,面对眼前这个穿黑色长衫的人,这个皮肤煞白的人,她想霍然站起跳起来就跑,离开这个阴暗郁闷的地方!可她逃不了,只能气呼呼地跪着,生自己的气,生身边所有与她一样规规矩矩坐在板凳上的人的气,更生站在圣坛前的穿黑长衫人的气。被揪的一只耳朵也开始又隐隐作痛,被拎起拖走并扔出门的情景模糊又清晰地浮现眼前,旧创正被慢慢撕裂,急于逃避又无计逃避的苦痛演绎成一种强烈的恶心令她直想作呕。就这样苦难地挨过一天,两天,三天……如同耶稣蒙难,她的目光也是悲哀的。

  又一个难挨的上午――

  “斯特旺,斯特旺?斯特旺!”嬷嬷在叫,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严厉。何云根本不知道是在叫她,她还不习惯认听自己的教名。

  “叫侬呢。”身边的同伴推了推她的胳膊肘。今天好朋友桂馨生病没来也是她开小差的一个原因,觉得更没劲。

  何云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瞪着那双稍稍斜视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愣着一声不吭。

  “是谁创造了万物?”

  “是谁创造了万物?是谁创造了万物?是谁创造了万物?”何云一脸懵懂。

  一周多来,她从未认真听过嬷嬷讲经,确实不知道是谁创造了万物。万幸的是,今天总算没要她背经文,除了“圣母玛丽亚”、“耶稣天主”,就是“阿门”这三个词,其余她一既不会也一概不知。为此,她的小胖手心已经遭受了两次尺子的拍打――那并不怎么痛,所以她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嬷嬷讲经她走神,却屏息捕捉高高的红蓝双色玻璃窗窗外熙熙攘攘的声音,有车轮碾压、脚步踢踏,有高声喊叫、低旋吟唱,有浦江船呜、回声荡漾,有麻雀啁啾、猫儿喵喵,更有无以名状却幽美极致的天籁……念经时她滥竽充数,每句只念最后一个字或一个词,而该字词的意思她也无意过问;诵唱诗经倒还合她胃口,可惜也是小和尚念经,合着拍子一边晃脑袋一边直着嗓门喊。这大概就是何云在讲习班最开心的时间。因为她天生一副好嗓子,又特别有节奏感,这一点也是好朋友桂馨告诉她的,“何云,你唱得最好!连神甫都看着你呢!”何云便很得意,也有点感动,从此对黑衫人少一份戒备多一份善意;而且从此后,每一次唱诗她都变成了努力的大喊大叫,以至于把指挥的嬷嬷惹火了,轮到唱诗就叫她靠边站——嬷嬷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不仅把何云刚刚激发的兴趣当头浇灭,更是把她刚刚萌发的宽宥拦腰砍断——黑衣人呵,黑衣人!郁闷重新回归心灵,只好整天想着怎么熬到下午回家。

  好在教理班每天午睡后有三块家里吃不到的饼干和一小杯热茶,对于吃向来不是第一的她来说也只能第一了,冲着它,勉强度日。当然,还有好朋友桂馨。桂馨是她在教理班里织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瓜子脸,弯眉细眼,一脸的温柔,善良;说话细声细气,念经却朗朗有声,非常认真。她与何云交朋友是任何人都想不通的事,如果真要解释,那只能说是缘分,或许还能说是一种互补——她俩都需要保护。究竟谁保护谁,很难说清:论力量应当是何云保护桂馨;论智慧,则是桂馨保护何云。她们是同座,每次何云受罚回到位置,她总要眼泪汪汪地问一句:“痛吗?”然后将自己的一颗水晶般透明的玻璃钮扣或者一粒极细极细的用糖纸折的小纸船递到何云的手里。何云不流泪,但她却将朋友这份美好的情愫深深镌刻进心灵。有一次嬷嬷对何云拒不背经大光其火,其实何云是无可奈何,哪能背,读都不行还背?那次稍稍加重的惩罚只是让何云走回位置时眼眶稍稍有点湿润,桂馨见了,就把一本自己爱不释手的小人书送给了她。小书的彩色封面上一个长着一条鱼尾巴的美少女令何云如痴如醉。这几天,她真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这个鱼精,哪有空闲去听嬷嬷无聊的唠叨。

  何云就这么傻傻地杵着,呆若木鸡。长时间的静默,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嬷嬷的眉头紧皱,身边的同伴也开始扭动起来。何云总算把目光锁定在嬷嬷身后的耶稣画像上。

  “你回答,是谁创造了万物?不知道?”嬷嬷异常生气。接下去的事大家都清楚:何云又该挨手心了。

  “是天主,是天主!天主!”身边的同伴急得拼命扯着何云的手臂,压低声音一遍遍地提示。

  所有的孩子都转过身来望着这个又矮又丑的女孩,觉得她实在太笨,实在不该一直惹嬷嬷生气。所以他们的目光是鄙夷的,嘲讽的。

  “天主?天主?!”面对鄙夷和嘲讽,何云的心火被点燃升腾,“天主……哼,天主,我偏不!”她大脑急速运行,并相当认真地瞪着那双大眼睛。

  其实她与所有的孩子一样有自尊,只是更脆弱;与所有的孩子一样好逞强,只是更单纯;与所有的孩子一样任性,只是更执着。因此,越是有人提示,她越不卖帐,成为别人的附庸,做学舌的鹦鹉?不,这明显违背她处事原则,她从不愿在自己的脑袋上长一张别人的嘴!此刻她才开始认真搜索起来,又气又急,后来她说话有点结巴的毛病也许就是在这时种下根――空气凝固、众矢之的、朋友纷纷催促、嬷嬷咄咄逼人――紧张的排列组合,她终于想起了爹爹给她讲的故事:爹爹说过,人是猴子变的,有一个孙悟空证明!对!孙悟空才是最狠的,它有七十二变,天主?天主算什么、啥都不会!于是,她用力推开了同伴的手,大声而自信地回答:“是猴子,孙悟空!”

  接下去的故事又是一种常规:同伴哄笑,何云挨罚,桂馨伤心——如果她在的话。

  那天的板子让手心接受了较重的打击,因为她太出格。不是答案本身,而是抗拒受罚。本来,每次受罚她都很有气度甚至风度,大步走上坛,主动伸出手,主动手掌向上,再主动将手背垫于那只凳子的凹角处——背不出经文是她错,有什么好说的。别人都能背出,二姐也能背出,嬷嬷就多少次提到二姐何丽,尽管是作为对比来数落她的,但也高兴,是她的二姐嘛!可今天不同,绝对不是她的错!难道这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耸拉着一双死鱼般眼珠皮包骨头半死不活的老头能打得过孙悟空?打死她也不相信!况且爹爹说过,孙悟空后来也上了天,做了神仙。因此,嬷嬷叫她把手伸出来时,她昂着头,瞪着一对大眼珠,斜视着她,竟将两手反剪身后,死不肯伸出来。

  “把手伸出来,斯特旺!”

  “是孙悟空!是孙悟空!”不但不伸手,她竟再三再四地强调申明,那架势好像要绝对征服无知的嬷嬷,二三十个小孩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嬷嬷无可奈何,但不惩罚无以服众,她捉住了何云的小手强按在那个凳面上,认真而公正地处罚――三下较重量级的手心。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一只手掌被摁在凳上的何云突然低下头对着嬷嬷的手臂狠狠地一口咬下去――一场混战引爆,所有的孩子吓得呆若木鸡……最终是何云被罚站在天主十字架下的神坛上。

  昏暗的大厅内空无一人。她,不准午睡。

  没有人来看她,桂馨那天生病没来。所有的小伙伴也觉得她太横,竟敢咬嬷嬷;再则,她们也必须遵守学习班的规定去午睡,所以都排着队默默地看着她,然后从她的身边一一走过,出了礼堂。

  午后的阳光无法射进这一个个在外面装着高高木窗罩的屋子,那些垂挂着的丝绒帷幕也令屋内的光线更昏更暗。何云孤独地站在一个椭圆形、高出地面一二尺左右的木坛中央,歪着脑袋,脸稍稍向上,肩膀随着抽泣一上一下地耸动,可就是没有眼泪。看得出她还在生气还在犟。与其说她在抽咽还不如说她在发泄。哽咽的原因是非常明了的:她失去了反击的对象,也就失去了反击的力量。门已被紧紧地返锁上,窗很高,长长的排凳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无可奈何、无处发泄,怎么办?除了哭还有什么办法呢?

  但办法应该是有的。热血在她的血管内贲张,她愤怒地质问自己,又愤怒地告诉自己:我没错,我是对的!嬷嬷才是错的,这黑衣服!我会赢!一定要赢!一定!奇怪的是,与誓言同时迸出的竟是她的眼泪,她自己都弄不明白,这眼泪意味着什么。她的厚嘴唇高高翘起,脸颊上也已闪闪发光,那是泪与火的洗礼。然而,才六岁半的她又怎么可能去争得这个在成年人世界中异常明了又异常复杂的命题的解释权呢?可以说她没有任何资格和机会,就只能这么咬牙切齿地想着、恨着、咒着,却又无可奈何地站着,抽噎着,流泪着……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并未感觉饿,委屈太深重了。忽然她感觉要方便,可厕所在哪儿?大声喊叫?撞门?不,决不!她岿然不动。忽而,一个恶念窜出,就在此时此地解决,就这儿!在圣坛上,在天主面前,看你们把我怎样!出于一种愤怒,一种反抗,一种自卫,她,就在圣母玛丽亚光芒四射的雕像下,在这一片神圣灵洁的圣坛上,愤怒地拉了自己一身……

  嬷嬷颤抖着的手把她的裤子里里外外全扒了下来,又找了一条干净的唱诗班孩子的裤子给她换上。用一张旧报纸包起了她弄脏的裤子,扔在屋后的厕所边上,连连唉声叹气:如此女孩儿,天主也应该原谅的吧!嬷嬷无奈地牵着她的手将她领到天主面前祈祷,她可怜而温和地对何云说:“斯特旺,去向神父忏悔吧,减轻你的罪过。”

  如果说好忘是何云至劣的弱点,那么,心软是她的致命的缺点——温良是对付她的最有力的武器。在温良面前,她不堪一击,可以这么说,她一生的败仗十有八九都是遭遇此敌。她一步步走进那个暗暗的忏悔室,跪在忏悔神父的只放得下一张椅子的小木屋一侧,仰面对着那个用细藤网镶嵌的一尺见方的小窗,第一次真心诚意地、痛心疾首地忏悔起来。她并不知道什么叫忏悔,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忏悔,因为过去她从没认真忏悔过,总是跟着桂馨胡诌一番了事。现在她却为自己的行为深感愧疚!在嬷嬷无语而伤感的眼神里,在同伴皱眉的愤怒里,在神甫软软的话语里,在她自己潮湿而熏臭的感觉里,她承认自己错了,错得实在离谱,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羞愧。她忏悔了,尽管语无伦次、絮絮叨叨但异常真诚:“我是故意,故意的……在身上,身上……我把裤子弄得很龌龊……圣母玛丽亚!姆妈……为我汰裤子……要……哭了……”加上口吃,令倾听的神父目瞪口呆,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那天回到家里准备接受责罚的何云却有点讶然,母亲并未打她。只是一边洗着她的脏衣裤,一边流泪。她想不明白小女儿怎会如此令她难堪,难道真的是个傻子?一想到此,她的眼前倏地闪现那永远令她心惊胆战的一幕:褐色人字呢破大衣里裹着的那一团苍白,如只奄奄一息的小猫,在眼前蠕动,嘶哑尖细的哭声……如果正是这个灭顶之灾榨干了女儿生命的灵性,造就了今天的恶果,那么,要怪的还是她这个母亲!是她当年忘情的逃命摧毁了孩子的健康,又是因她的生病让孩子一生下来就遭遗弃并承受了如此深重的苦难。愧疚与痛心再次涌上心头,她潸然泪下……

  那个黄昏,她没跟何云说一句话,何云也异乎寻常地乖。吃罢晚饭,她主动去帮大姐理桌子,端碗,而后,悄悄地跟着二姐洗脸洗脚,就钻进被窝睡了。那天,何基华做夜班,不在家。通常她是会利用这种机会跟大哥吵闹,吵得他没法做作业,然后让他讲故事,直到自己睡意沉沉,由大哥抱到床上入睡。可今天,她什么也没说,就独自爬上木床,独自拉开被子,默默地钻进被窝睡下了,而且,头一着枕头,便沉沉睡去。大家都有些异样,不由得都看了看她。沈莲玉弯下腰仔细观察女儿的脸,蓦然发现微微浮肿的眼睑和异常光滑的脸颊,她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便离开了房间,忙她的活去了。虽然她隐隐感觉到这小姑娘正在接受一种令人痛苦的折磨,她的心也掠过一阵疼痛,可又有什么法子呢?她把这受罪的原因归咎于女儿自身的顽劣。因此只是唉声叹气地提防着,小心谨慎地呵护着,除此而外,又能做什么呢?

  然而,这件事终究让何云一鸣惊人。不全是嬷嬷们的描述,“邋遢”与“戆头戆脑”成了何家小女儿名称的定语。她的劣迹很快风靡教堂,传到了她大舅舅的耳朵里。沈玉堂虽不在同一所教堂,但整个教区人都很熟,第二天,他就知道了,匆匆赶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而来。

  沈玉堂长着一张非常端正漂亮的国字脸,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稍稍翘起的下巴拉成一条笔直又柔和的线条,给人端庄又不失温和的感觉,虽然幼年时出天花在这张脸上洒落了些许浅浅的麻点,却反倒使原本英俊的脸上平添了一份威严肃穆的冷峻。黑袍白领,沉默寡言,足以震慑身边的每一个人,更何谈小不点的何云?当嬷嬷拉起她的手把她领到一个高大的黑衣人面前时,何云紧张得几乎停止了呼吸——大舅舅!却噎在了喉咙深处;一双似曾相识又完全陌生的眼睛,那眼睛里透出一股冷气,冰冷彻骨;没有责备,只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此,何云看见大舅舅总是很害怕——因为在那双跟她母亲酷似的漂亮的双眼皮大眼睛里,有一股冷光,如一柄利刃,鄙夷地,冷酷地,刺透了她幼小的心!

  在这个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往往是最柔软的,最恶毒鄙夷往往以最善良的形式表象!本来用眼神来表达感情远比用语言更委婉更温和,沈玉堂如果将这股寒意化作语言释放,对何云要宽容得多,因为再严厉的尊长只要还保持着慈爱,都很难用语言对一个小女孩造成根深蒂固的伤害,尤其是何云;可是,没有,一个无声的眼神,一个硬冷的背影,一片阴暗的世界!从此跟踪着何云,几乎伤了她一辈子。

  当太阳第三次升上天空的时候,当二姐第三天如释重负送妹妹到达教堂门口之时,何云出奇的平静,她淡淡地却又是很坚决地说“二姐,我自己进去,你走吧。”何丽高高兴兴地去了学校,她为淘气的小妹忽然变得很乖而高兴,她也为自己能比较早地赶到学校而高兴。要知道,就在昨天,她光荣地当选为班长,这是怎样的荣耀呀,当然,还有就是责任——要成为全班五十四个同学的榜样,第一要做到、也是起码要做到的,就是每天必须第一个到校,第一个进教室,现在,妹妹帮了她的大忙,她很放心地掉头走了。可就在何丽转进学校的那条小石子路时,何云便扭身离开了教堂大门,她迈开两条有力的短腿,昂首挺胸,蹬蹬蹬地走上了回头路。并非那条热闹的陈家渡路上太多的新奇、太多的欢乐,对何云有太大的吸引力,她是被逼上梁山――为了忘却,只能逃避。

  三天日出日落,对何云来说,是一个世界的天翻地覆。一场双重的打击,因打手除了敌人还有她自己,除了自己还有她原本亲爱尊重的人!深深的羞愧,无地自容!深挚的惊恐,她只有逃遁!

  这是她利用两个白天和晚上反反复复地思索与斗争所得出的唯一斩断苦痛的办法。再无需愧对嬷嬷,再无需羞对同伴,再无需自惭形秽,再无需度日如年,她只有离开,只有忘记,她需要时间,洗尽耻辱,首先,当然是远离耻辱。这些天来,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便有一片阴云袭上心头,将她整个儿笼罩住,令她感到走投无路又不得不走。今天,她醒得特别早,闷声不响地起床,闷声不响地吃完大姐舀给她的一小碗粥,又闷声不响地跟着二姐出门。她的心告诉她:今天,就今天,绝不再走进那扇铁门,绝不!在与二姐快步行走于陈家渡路上时,她的那颗小小的心脏卟嗵卟嗵地如鹿儿在胸腔内乱撞,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紧张得仿佛在探视着可能出现的每一个逃脱的机会,又生怕被身边的二姐发现。幸好何丽一心想着自己的学校,一无所知。

  何云急急地赶路却不知要去哪儿。自她向后转以来,一股莫名的兴奋与快感蓦地升腾并一下攥住了她的心——今天的天特别蓝,今天的太阳特别艳,今天的街头特别有生气,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不由自主地,一个熟悉的门洞在眼前出现,桂馨家!啊,一个念头倏地跳出脑海令她情不自禁地快活起来:去桂馨家看望好朋友!对,此刻她一定在家里,去看望她,那是多么好的事情!有了最好的理由和最得意的事做,她精神焕发起来。终于有了抛弃昨天的机会与时间,也就有了忘却痛苦的机会与时间!何云处世哲学的加工和润色就是这样在无选择中臻于完善的――逃避与忘却,只要逃避就有了忘却。

  桂馨家处于一大片城市木结构的低矮的两层楼房中,每家楼顶上还有一扇上海人称之为老虎天窗。穿过昏暗的、用木板隔出的一个窄小的过道,最后一扇薄薄的灰褐色的板门就是桂馨的家。何云知道桂馨的父母此刻都在上班,跟她的父母一样,白天不会在家里,她可以很放松地叫门。

  “桂馨——”何云天生一副好嗓子,刚叫一声,门便开了。

  “何云!”桂馨欢喜得叫出声来,一把抓住何云的手就往屋里拉。屋子里热呼呼的,窗全都关着。原来桂馨的哮喘又发了,只能呆在家里,正无聊得难过,见何云来了,高兴得还没等何云坐下,便爬上一只板凳,踮起脚从大橱顶上捧下一只饼干筒,然后拼命用细小的手指扳开铁盖,从里面抓出一把饼干来,嘴里不停地说:“来,你吃呀,吃呀!”

  何云却着了魔似地呆呆地站在大橱镜前置若罔闻。她被玻璃镜内那个又矮又丑的女孩吓着了:何家没大衣镜,只有一面小圆镜高高地挂在北窗边的墙上,是大人们照的;平时偶尔在商店的玻璃柜台里看到过自己的身影,却从没这么近距离这这么清晰地看到一个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甚至眼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自己。这个人就是我?何云有点羞赧地盯着镜中人:淡淡的眉毛,若有若无,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高高的额头,又宽又平,稀疏的黄发,扁平的鼻梁,宽厚的嘴唇,再加上用大姐的衣服改制、缝得有些皱的、紧裹着粗短身子的蓝罩衫……她似笑非笑,一眼不眨地审视着自己对面的那个小人,不相信她会是自己。

  桂馨奇怪地走到她身边,勾住了她的肩膀笑着对镜子里的何云问:“你做啥呀?好看呀?”这一来证实了何云的猜疑,那个我……她又认真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桂馨再转过脸去看镜中的桂馨,一点都没变,还是美如天使;于是她感觉到了,自己原是一个丑女孩!如果这个“大陆”早几天发现,也许何云不会太在意,可今天发现,此时此刻发现,对何云的打击就有了份量,它自然而然地与前天的事件,昨天的眼神联系到了一起,可见的、实际的、形体的丑陋与她内心深处的自责、自愧与自卑渐渐吻合起来,她的那双本就有点斜视的眼睛此刻真正斜视起来——她不敢正视,不敢接受自己的丑陋,她眯起两只困惑甚至略带忧伤的眼睛,悄悄向后退去。

  桂馨还在微笑,她不明白何云为何突然变得不高兴,好像有点惊慌起来。本来,对于这意外的相聚她有说不出的快乐与兴奋,还能一起站在明亮的镜子前相亲相依更是难得,可镜中的何云一脸迷茫,一脸肃穆,即刻感染了她,她也皱起了眉头。望着镜中渐渐退却的何云,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便拉了拉何云的手说:“不照了。我们看小书吧。”

  何云仿佛吓了一跳似地清醒过来,她猛地扭过身去,大踏步离开了镜子。那神情是毅然决然的。她走开了,还是用老方法,逃避远离。不去想它,就能忘记。

  “你的小书在哪儿?小书呢?”她显得很急切。桂馨不知道,此刻她急切的并非拿到小书,而是逃离镜中的人影。当她拿起一本小书时,原本盘居在她心头失落沮丧疚愧的烟云真的倏忽而散了――毕竟她还只是个六岁半的孩子,对于美与丑,没有触动心灵的根本界限,即使有一点不适,也倏忽即失。因此,当她俯首翻开一本有一片葱郁的绿草地和一幢漂亮的小房子所组成的美丽的彩色画面时,她忘掉了或者说搁置了那个在镜中发现的、又与她昨日生活相联系的可悲的发现。

  何云在桂馨家看了半天小书。当她家的挂钟“当、当”敲十一下时,何云便告别好朋友重新回到教堂门口去了,她要在那儿等接她的二姐。也许是苦难深重,也许是深思熟虑,她的整个计划不仅天衣无缝还完美无瑕。谁也不可能想到,即使她的父母兄姐抑或教堂里的嬷嬷和大舅舅,在逃避苦难的策略与行动中,何云显现了卓越的智能与潜力。她默默地站在教堂门口,在那扇特别典雅漂亮又沉重的黑色雕花大铁门边,翘首远望,目不转睛地盯着二姐何丽将要出现的那个小路口……

  桂馨家的桌上,饼干筒依旧开着盖,只是里面的饼干一块都没少。这是何家的家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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